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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八章 :兖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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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二年,二月二十日,鱼台。

泗水与荷水交界之地,自古便不是一处安静地方。

这里河汊纵横,水道反复,去年黄河决口留下的淤泥、浅滩、到如今虽已渐渐被人重新开垦出来。

可只要走得远些,就仍能看见芦苇丛里的残骸,一层层黑泥压着,春水一涨,就又成了泥塘。

鱼台以北,便是兖州旧境。

如今兖州已归大明,按理说也算王土了。

可王土归王土,州县归州县,那只是名义上的变化,真正实境的情况,其实还和过去差不多,甚至还更乱了。

毕竟当年兖海的朱瑾投降赵怀安时,也只是将自己能控制的部队带走投降了。

藩内依旧有众多豪族和牙兵坐怀观望,以大明的情况,也只是控制了各州县,广大的地方和乡野,依旧还保持现状。

再加上,兖州西南这一片,夹在徐州、郓州之间,又近运河、泗水、菏水,北可通魏博,西可接汴宋旧地,东南又是大明腹里。

也因如此紧要,各方势力都在这里布置人手,再加上乱兵、乱匪、乱民流荡四野,自然称不上太平。

而这几日,鱼台附近接连出事。

先是荷水北岸一处新迁来的民居点被屠了。

那地方本是去年秋后才由兖州招民立社,二十七户人家,都是从宋州单父、徐州丰县一带迁来的无地贫民。

朝廷给了耕牛、种粮、铁梨,又免三年杂税,本指望他们在这里重新开始,毕竟黄泛虽然悲惨,但留下的土地却足够肥沃。

可结果一夜之间,人便没了大半。

社门被攻破,社仓被劫掠,粮食搬空,三头耕牛被牵走,除了少部分孩子躲在窖里逃了一命,百余人惨死。

再往后,就是兖海煤矿出事了。

兖海煤矿是个新名字。

这名字还是大明皇帝赵怀安亲自取的。

为什么叫兖海?

因为朝廷勘定以后认为,这一带煤层虽浅,却连绵甚广,往北可接兖、郓,往南可供徐、泗,若以后水陆转运通畅,煤可顺运河、泗水南下,直入江淮,供应金陵工坊。

可以说,正有了一片浅藏煤矿,徐州这片地方就有了成为仅次金陵的第二处重要煤铁产地。

所以,赵怀安听了工部奏报后,便在折子上批了四字:

“名兖海煤矿。”

但勘探归勘探,当时因为兖州这里还不稳定,所以工部在这里的投资是比较小的。

可随着今年正旦大朝的大辩论,大明对于扩充官煤产能已是迫在眉睫了。

所以很自然,这处兖海煤矿就成了中原北部一带最先被启动的官煤矿了!

可现在,这座还没真正开起来的兖海煤矿,已经陷入了恐慌。

最先被袭的是矿区东南角的木料场。

那里堆着从徐州、单州运来的木梁、楔子、绳索、铁钉,还有一批从金陵送来的滑轮、测绳、铁尺和一众打井器具。

这些东西若在寻常人眼里不算金贵,可却是开采煤矿的必要物资。

你要想正经安全地挖煤,其工程量是非常巨大的,也有一定的门槛。

光排水、支木、测气、建仓、搭棚这些工作,很多都需要金陵那边来人才能做。

可前些日里,煤矿外的木料场就被一把火烧了,仓里的一批铁器也被劫了,死了二十三人。

再然后,便是运送钱粮物资的车队被劫。

那车队从徐州来,原本有十二辆车,押送的是矿上三月工食、木料场补给、盐酱、药材和一批给矿工发薪的钱。

其中还有一名从金陵来的大匠。

此人姓廖,名廖从约,本是工部煤铁监下的老匠,早年在八公山矿待过,精通浅煤层的开采。

这次兖海煤矿刚立,工部特意把他从金陵派来,就是要让他定下第一处正坑的位置。

可车队走到鱼台西北的芦苇荡时,被一伙骑步杂兵截住。

押车的军士才二十余人,哪里挡得住。

廖从约被人一刀砍死在车旁,脑袋半吊在肩上,惨不忍睹,而车队的押车队正也被残忍割掉脑袋,一应物资全部被劫掠个干净!

如此一来,兖海煤矿人心动荡。

因为谁都晓得,这不是寻常盗匪。

寻常盗匪哪里敢劫大明的车队?

而此时,徐州宿营里,黑郎正在擦刀。

徐州城外的宿营地,还是旧徐州军时代留下来的,构建得非常粗糙。

外头一道土垒,土垒下有浅壕,营中多是黄泥墙、草顶棚和旧木架,和金陵大营那些整齐永备营房是完全不能比。

自时被赵怀安带走后,前军都督府便正式接管徐州军务,因为诸事繁杂,千头万绪,都督府并没有大兴土木,而是在军营外面加固了防备,倒并没有对营地的舒适度做多少改造。

军中有些碎碎念,但黑郎倒不嫌弃。

他这人本来也不是讲究人,有地方睡,有饭吃,有兵带,就不觉得日子多苦。

真正让他不舒坦的,还是去年的一件恶心事。

黑郎原本在右军大都督府下就已经很有前途了。

随着老领导傅彤先是被封徐州护军,又被封萧侯,接着黑郎就升到了都头,越过了军职的重要门槛,可谓前途是亮得发烫的。

可去年冬,偏让他遇到了一事,当时一个徐州旧军的都头,应该是哪里吃了点酒,酒后强逼民女,还打伤了人家父亲。

事情闹开了,本来照徐州军的规矩,别说是没人丢命了,就是真父女都死了,那也动不了牙兵的一根毛的,更不用说是都头了。

甚至,那都头一开始也觉得,保义军规矩大,那再大也不就是赔些钱,打几板子,这事不就结了?

可偏偏他遇到了出操的黑郎!他直接把那都头拖到营门外,当着问询而来的武士们的面,一刀砍了。

砍完之后,他还把刀往地上一插,说:

“这等货色,也配吃大明粮?”

这事传开之后,徐州百姓自然拍手称快,可右军大都督府和徐州藩军那边却同时炸了。

当时那一年,徐州藩军因为无主,本就人心惶惶,出了这么一事,直接就闹了起来,呼喊保义军是不把他们徐州武士当人看了,命都不如一钱!

大都督府这边也觉得黑郎擅杀军官,坏了程序。

可最后事情报到上头,萧侯傅彤压了一手,没有让黑郎去坐牢,却也把他的职名往下削了一等,暂以营将领兵。

但那边徐州藩军还没来得及高兴,接着就是一个晴天霹雳,那就是朝廷直接把他们的军号给夺了。

其实,赵怀安此前对徐州军还留了些面子。

去年两万徐州藩军被整编后,但还是保持了五千军额,保留番号的。

可这桩事之后,朝廷终于下了狠手。

五千徐州藩军被打散,编入右军大都督府各营,军官重新考选,老弱裁撤,骄横者黜籍。

至此,徐州军这三个字,算是从大明军籍里消失了。

这当然是军制统一的大胜。

可落在徐州地方上,却又生出一层新麻烦。

不少徐州旧牙军失了职位,没了旧饷,又舍不得老日子的威风,便流在乡野。

有些回家种地,种不下去,最后干脆和此前中原大战的溃兵残卒、泰宁军流散武士、本地亡命合流,开始袭击运河一线的商旅,吃起了无本买卖!

他们不一定还真有多忠于旧主,可他们都恨大明,或者说,他们恨大明让他们不再是人上人。

黑郎正擦刀时,帐外牙兵进来道:

“营将,赵头唤你。”

黑郎抬头:

“哪个赵头?”

牙兵愣了下,小心道:

“咱们都头赵长耳啊。”

黑郎把刀收回鞘里,嘟了下嘴:

“还没习惯!”

赵长耳这人,早先是黑郎的上司,后来黑郎升到了都头,就成了同僚。

如今因为黑郎被贬,现在又到了赵长耳帐下。

人生就是这样兜兜转转,还是你!

黑郎到赵长耳帐前时,便听见里面有人在笑。

那笑声透着一股肉麻和谄媚,却又分外和谐,以及熟悉。

黑郎一掀帘进去,果然看见赵长耳正陪着一个黑衣人说话,那叫一个谄媚。

赵长耳这人平日里就是一个很会舔的,很会造氛围的,所以黑郎也早已习惯。

而那边赵长耳则见黑郎进来,咳嗽了两声,收敛谄媚,笑着对黑郎道:

“黑郎啊,来得正好。”

黑郎抱拳应声后,便看向了那黑衣人。

那人约莫三十多岁,国字脸,下颌有点突前,眼睛不大,却很有神。

此刻这人穿着一身黑袍,外头罩黑色短披,腰间挂腰牌,脚上牛皮靴,同样笑晏晏地看着黑郎!

赵长耳立刻起身介绍:

“这位是黑衣社陈指挥,带公差来的。’

黑郎抱拳:

“见过陈指挥。”

那黑衣人笑了笑:

“我叫陈诚,也见过吴营将。”

赵长耳又补了一句:

“陈指挥如今挂千户衔,奉中原稽侦司之命,来徐州查鱼台之事。”

黑郎听得有点糊涂。

既是指挥,又是副千户,到底算什么官?

不过他也懒得问。

黑衣社内部是非常神秘的,除了被督察院和三司的审计司联合监察,外人甚至都不清楚黑衣社到底是什么组织架构。

但黑郎虽然听不懂,但只要看这位指挥的气度,就晓得是实权人物。

此时,陈诚看向黑郎,道:

“吴营将知道兖海煤矿遇袭的事吧?”

黑郎道:

“听说了。’

“听说多少?”

“说是鱼台那边遭了贼,车队被劫,金陵来的匠人死了。”

陈诚点头:

“还有钱。”

黑郎眉头一挑。

陈诚道:

“发工薪的钱也被抢了。”

赵长耳咳了一声,道:

“这次事情不小。兖海煤矿是陛下亲赐名号,煤炭又是朝廷重物。正旦大朝才为煤矿官办民办吵了一场,如今官矿就被人袭了,若查不清,金陵那边必然震怒。”

黑郎听完后,意外道:
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呢?”

不得不说,黑郎在武人中的情商还是算高的了,要是换个武人,可能直接就对黑衣社持对抗态度,说什么查人是黑衣社的事,关他们什么事呢?”

陈诚看了他一眼:

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此前和你们大都督调集人手帮办案件时,你们的萧侯举荐的你。”

“而至于为何要军中调兵?因为这事不是查案那么简单,恐怕还要再打一仗的。”

说着,陈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,摊在矮几上。

纸上是鱼台附近的水道、村社、旧堤、煤矿、车路和几处被袭的位置。

图画得不算精细,却把道路和水口标得很清楚。

陈诚指着图道:

“我们黑衣社已经得到信报,这伙人不是寻常盗匪。

“主事的是从郓州下来的魏博军。”

“郓州?”

黑郎神色微变。

自魏博换了主后,郓州实际上依旧在魏博手里,可谁都晓得,现在他们头上说话的都是河东。

难道河东军已经等不及了?要先在中原一带发起短促的渗透袭击?

那边,陈诚继续道:

“领头的叫李公佺,原是魏博军校,罗弘信归附李克用后,他没有留在魏州,而是带着一批旧部南下郓州。”

“此人手下真正能战的魏博兵不过六七十,可他收了徐州流浪武士、泰宁旧卒,本地亡命,人数恐怕不少。”

“现在不确定这事是魏博方面的意思,还是李克用的指示。”

“但以这些人的动向来看,他们并不是以袭击劫掠为目的的,而是要我朝运河线、矿区、驿路和北伐前的物资转运。”

黑郎低头看图,忽然道:

“怎么样,有没有兴趣?”

黑郎还没说话,旁边赵长耳就笑着揽活:

“黑郎,这事是萧侯亲点的你!”

“你要好好干,不能给咱们老领导丢人!”

说完,赵长耳就对黑郎挤眉弄眼,附在耳边轻道:

“愣着啥,傅头给你铺路呢!你不立功怎么复职?”

说着,赵长耳对陈诚笑道:

“陈指挥,你放心吧,黑郎是好兵,你指哪边就打哪边,绝对是好手!”

黑郎思考片刻,道: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陈诚看着他:

“再等另外的人手,集合到了就走!”

同一日夜里,鱼台以北,一处破庙里,李公佺正在分赃。

这座破庙供的原本是荷水水神,后来黄河决口,这里基本都被废弃了。毕竟黄河都崩了,那支流的水神还有啥信仰?

此刻,破殿中堆满了抢来的物资、铁器,铜钱。

三百多号人不可能全进庙,外头芦苇荡里还藏着许多马匹和人。

真正坐在庙中的,是李公佺和几个头目。

李公佺年纪三十上下,眉毛极浓,有一只眼睛总是斜着外看。

这会,李公佺手边放着一柄窄刃横刀,坐在箱子上,左右站着几个魏博牙兵。

右边,则乱得多。

有徐州旧牙兵,有泰宁流散武士,有本地水匪豪客,还有几个一看便是亡命的汉子,脸上都有刺青。

这群人如今聚在一起,说是反大明也好,说是光复藩镇也好,其实最能让他们觉得有奔头的,还是眼前这一堆钱。

此时,一个徐州牙兵随意抓起一把铜钱,然后丢在箱子里,讥讽冷笑:

“落在以前,这点钱都不够兄弟们吃酒的!”

旁边泰宁武士冷笑:

“都落毛了,还谈什么从前从前的!”

“就这点,也是靠着人家李校尉的门路!靠你?”

那人哼了一句,不再说话。

这时候,有人缓和气氛,问:

“李校尉,这消息准得很,下回还有没有?”

李公佺没有立刻答,只用刀鞘轻轻拨开一堆东西,露出下面几块黑煤,说道:

“看看这个。”

众人不明所以。

李公佺道:

“这东西是煤,可以当柴烧,比柴还好烧。

一个本地亡命笑道:

“好烧又如何?咱们不有柴烧吗?”

李公佺看他一眼:

“套货。”

“真让这煤矿开起来,徐州沿着运河这一片,短时间内就能形成一片坊区。”

“后面保义军要北伐,一定会从徐州这边过,到时候直接就能以这片为补给地。”

“我们在其他地方折腾再多,也伤不了人家多少皮肉,可要是咱们把这煤矿给他赵怀安端了,一定伤筋动骨。

众人一听,都来了兴趣。

他们在场的,哪个不恨大明,不恨那赵怀安?可以说,他们就是旧时代最大的受益者,新时代最大的受害人!

那徐州牙兵直接恨声道:

“端!就端了它!把那矿一把火烧了!”

李公佺点头:

“烧。”

“这煤能当柴烧,那我们打下后,直接给他点了!”

“看那保义军还能再建不!”

一个泰宁武士眼睛一转,便问:

“这次还有人送信?”

李公佺横了他一眼,冷道:

“这你别管,总之后面听命令就行了!”

“我知道这一次行动,兄弟们没吃多饱!”

“但只要拿下这矿,里面的东西,任凭兄弟们瓜分!”

李公佺道:

“但话要说前头,先杀人,再分钱!”

“谁要是不听号令,就别干。”

有人不服,嘀咕了一句:

“跟着你们魏博人,钱没搞到多少,屁规矩说了一堆。”

李公佺抬眼。

下一刻,他身边一个魏博兵忽然起身,一刀鞘抽在那人脸上,打得他仰倒在地,满嘴血。

李公佺这才道:

“想要发财,就听规矩。”

“不听?要么滚,要么死!”

庙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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