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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:西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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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初,城外战鼓再次响起。

这次先动的不是北面的成德军,也不是东北角的魏博军,而是上午一直列阵未动的河东军。

八千河东武士在西城外分作二十余阵,前面的武士抬着楯车、门板、土袋与长梯,后...

黑郎回到南大营时,天已擦黑,暮色如墨,缓缓浸透校场边缘的拒马与木人。他怀里揣着那纸调令,纸角被汗洇得微微发软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片,烫得他胸口发紧。高岑跟在身后,一路上没说话,只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,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,又怕太露形迹,只好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踢得尘土乱飞。

第三营驻地刚熄了灶火,炊烟尚未散尽,空气里还浮着羊骨汤的余味与麦饭蒸腾后的微酸。营门口几个新兵正蹲着擦甲片,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黑郎,忙起身抱拳,又瞥见他身后高岑脸上那副藏不住的喜色,顿时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气息——这半月来,黑郎脸上的神情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静中透着灼热,像是刚从锻炉里捞出的一柄未开锋的刀,寒光未显,却已有杀气在鞘中奔涌。

黑郎没进中帐,径直走向校场东侧那排低矮的草棚。那里是营中军吏与队将们平日议训、核籍之所,此刻灯油尚燃,灯芯噼啪一爆,映着墙上挂着的那面褪色营旗——黑底白字“第三营”,旗角已磨出毛边,却依旧挺括如刃。

他掀帘而入,屋里五人正在清点今日操练损耗的箭矢。孙贵、赵达夫、曹刘、陈虎臣、何阿水,五张面孔在昏黄灯下轮廓分明。见他进来,众人齐齐起身,孙贵最先开口:“营将,可是北营有信?”

黑郎没答,只将调令轻轻放在案几中央,指尖按着纸面一角,慢慢推至众人面前。灯影晃动,那朱砂钤印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红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
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巡营兵甲片相撞的轻响。

陈虎臣最先伸手,手指刚触到纸边,又缩回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五百人?”

“老营回来了。”黑郎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鼓槌敲在人心上,“九里山那一营,二百四十七人,三日后抵营。”

何阿水猛地吸了口气,手里的箭杆“啪”一声折断。他顾不得,只盯着调令上那行“补弩手二十七、车兵八、工匠十九”的字样,嘴唇翕动:“车兵……咱们要有战车了?”

“不是战车。”黑郎摇头,“是辎重车与修械车。右军拨了两辆双辕车,一辆配绞盘与铆钉钳,一辆装满铁砧、铜钉、熟皮与桐油。工匠里有个姓周的老匠师,曾在徐州铸坊当过十年铁作头儿,专修槊杆与弓臂。”

赵达夫忽然道:“营将,那……孙谦都头那边,怎么说?”

黑郎抬眼:“孙都头已知悉。他亲口说,第三营自此编为加强营,号令不改,建制不乱,营旗不换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五人,“以后要多设一哨,中军设旗鼓司,另立医工署——医工署归何阿水管,原营中两名医士,再加一名新调来的药童,三日后随老营同至。”

曹刘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咧嘴笑了:“好!总算不用再拿草灰敷刀口了。”

孙贵却没笑,他盯着调令末尾那行小字,眉头微蹙:“……扈兵另编两队?营将,扈兵向来散于各队,护旗、传令、押粮、护医,如今单列成队,是不是……太重了?”

“不重。”黑郎起身,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挂在营旗旁的旧横刀。刀鞘斑驳,刀柄缠着磨损的麻绳,是他从徐州带出来的第一把佩刀。“魏博骑兵不比迅捷营,他们不讲规矩,不走正道。游骑专挑旗鼓手射,轻骑最爱凿阵后路,专砍传令兵腿筋。前日演练,康彦直故意让十骑绕至我阵后五十步,佯作掠营,你们可还记得?当时第四队有三人下意识回头张望,阵脚松了半息——若真临敌,这半息,足够一支流矢钉穿旗手咽喉。”

他抽出刀,刃面映着油灯,冷光一闪:“所以扈兵不再是杂役,而是阵眼之盾。他们不站前排,不握长矛,但旗在哪,他们就在哪;鼓在哪,他们就在哪;伤兵抬到哪,他们就护到哪。两队扈兵,每队四十人,一队专司旗鼓传令,一队专司救护转运。日后操练,他们不随阵进退,只随中军鼓点移动——鼓起,他们向前三十步;鼓歇,他们收拢围盾;鼓急,他们即刻分列左右,持短戟护住鼓手两侧。”

屋里一时无声,只灯芯偶尔炸裂。

何阿水忽问:“营将,那……张大宝呢?”

黑郎一怔,随即失笑:“他?明日晨起,你去把他叫来。他识胡椒,辨香料,家底厚实,连羊汤摊子都能摆到军营门口——这本事,岂能只用来啃羊肺?我打算让他管辎重司的粮秣与杂货采买。右军批了三十吊钱作营中周转金,另给三匹驮马、两辆板车。他若能把兖州城内外的粮铺、油坊、盐栈、炭行摸个门清,再把每月耗用算得毫厘不差,我就让他兼领辎重司主簿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张大宝带着鼻音的嚷嚷:“……我早等着这句话了!昨日我数了,南大营外七条街,卖粟米的有十三家,麦面铺子十二家,豆豉作坊五处,盐菜摊子……”

帘子被掀开,张大宝探进半个身子,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,显然是刚洗完澡,手里拎着一只瘪了的皮囊,里面晃荡着几枚铜钱——那是他今早帮伙头去城西粮市讨价还价省下的。他一眼看见案上那纸调令,眼睛瞬间亮得吓人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,也不看人,直接扑到案前,手指顺着那行“补二十七名弩手”一路划下去,嘴里念念有词:“弩手好办,城东铁匠铺老王头那儿还有三张半成品蹶张弩,配上弦、安机括,三天就能拉满;车兵……车兵得会套骡子吧?我认得两个赶车的老把式,一个从前在漕运船队当过舵工,一个在泗水码头卸过十年货……”

沈七斤端着一碗刚盛的羊杂汤进来,见状直接把碗塞进张大宝手里:“先喝汤!喝完再说骡子!”

张大宝咕嘟灌了半碗,抹嘴抬头,忽然正色:“营将,我昨儿又去那羊汤摊子了。”

众人一愣。

张大宝放下碗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:“我让铺子里账房写了份流水——六月二十到二十六,七日,共售羊汤三千一百二十六碗,羊肚、羊肺、羊肝合计用掉四百三十斤,柴炭耗了十九担,胡椒用了三两七钱。”

他停顿一下,声音压低:“三两七钱胡椒,按市价,值四百八十文。可这摊子每日毛利不过六百文。刨去租钱、人工、肉钱、柴钱,纯利顶多二百文。也就是说,七日净赚不到一千五百文,却要贴进去近五百文买胡椒——这买卖,亏本。”

屋内静了片刻。

赵达夫皱眉:“莫非……真是探子?”

张大宝摇头:“不是探子,是生意人。”他指着纸上一行小字,“瞧这儿,六月二十三日,有一笔‘徐州商行’送来‘胡椒粉五斤’,附条写明‘附赠’。我今早去了趟徐州商行在兖州的铺面,掌柜见是我,直接开了后库门——里面堆着三十多袋胡椒,全是今年春上从泉州海港直运来的,一袋二十斤,统共六百文一袋。折合下来,一斤才三十文,比本地散卖便宜一半还多。”

他环视一圈,嘴角扬起:“所以,摊子不是奸细,是家里在试销路。夫人说了,胡椒虽贱了,可老百姓还没养成放的习惯。得让他们先尝着香,再记着味,最后离不开——这叫‘养味’。摊子不图赚钱,就图个‘人人皆知羊汤必放胡椒’。等将来咱们第三营打到魏博,攻下魏州城,那城里头第一家开起来的羊汤铺子,招牌底下就得印我家商号的印章。”

众人愕然,继而哄笑。陈虎臣拍着大腿:“难怪你爹娘放心让你当兵!这是把军营当自家铺面盘了!”

笑声未落,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直抵营门。紧接着是中军传令兵特有的铜哨尖啸——三短一长,急召营将!

黑郎抓起横刀,大步出门。营门外,一骑玄甲骑士勒马停驻,胸甲上溅着几点泥星,腰间悬着的不是普通铜符,而是一块乌木嵌银的军令牌,牌面阴刻“卫司直递”四字。

骑士翻身下马,双手捧牌呈上:“第三营吴元泰接令!右军卫司急令:即刻整营,辰时三刻前赴北营校场,受萧侯傅彤、固始县男赵文辉校阅!另命,营中所有军官,携甲具、佩刀、营册、舆图、军械清册,一并前往!”

黑郎接过令牌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乌木,心头一凛——卫司直递,只用于战前总校;辰时三刻,正是清晨最凉爽之时,校阅而非操练,说明不是例行检点,而是……临战前的最终验兵。

他转身回帐,声音沉稳如铁:“传令——全营集结!披甲、束带、佩刀、执旗!校场列阵!”

号角呜呜吹起,低沉而肃杀。

第三营驻地霎时沸腾。甲片碰撞声、刀鞘磕碰声、脚步踏地声、呼喝传令声交织成一片。张大宝一边往腰间系皮带,一边冲沈七斤喊:“快!把咱营新领的那面‘虎贲’小旗拿来!那旗杆是枣木的,得趁早擦油!”沈七斤应声跑去,何阿水已指挥医工署把三口药箱搬上板车,陈虎臣和赵达夫则带着人将两辆辎重车套上骡子——那骡子是昨日刚从军厩领来的,通体黑亮,耳尖一点白,正是张大宝亲自挑的,说是“耳有白者,灵且韧”。

半个时辰后,第三营二百二十六人列于校场东侧,甲胄在初升朝阳下泛着青灰色冷光。队列森然,旌旗未展,唯旗杆斜指苍穹,旗面垂落,隐有虎纹暗绣。

远处,北营方向传来整齐的马蹄声,如雷滚地。

黑郎立于阵首,目光越过自己营中将士的肩甲,投向北方——那里,烟尘渐起,一道黑线自地平线上奔涌而来,正是赵文辉所率骑队。马蹄踏处,黄尘翻卷,猎猎如旗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傅彤在凉棚中最后一句话:“年轻的武士早就渴望功勋了。”

风掠过校场,吹得他衣袍猎猎,也吹动阵后那面未展的“虎贲”小旗。旗面微微鼓荡,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,迎风怒张。

黑郎抬起手,轻轻抚过腰间横刀刀柄——那上面,早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,而刀鞘深处,一缕寒光正悄然渗出。

五百人,不是终点。

是起点。

他身后,孙贵低声下令:“盾手,举盾!”

二百二十六面圆盾同时抬起,盾面朝前,铁箍映日,连成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弧线。

校场尽头,赵文辉策马驰来,黑马四蹄腾空,鬃毛飞扬。他并未减速,反而在距第三营阵前三十步时,猛地扬鞭,战马长嘶,人立而起,前蹄凌空顿住。

尘埃未落,赵文辉已摘下鞍旁马槊,槊尖斜指地面,声音洪亮如钟:

“第三营!”

黑郎上前半步,横刀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,朗声应道:

“在!”

“听令——”赵文辉手臂一挥,身后五百骑骤然散开,如黑云裂帛,分作十队,每队五十骑,阵型瞬息变幻,竟在奔腾中列成一道巨大楔形,锋锐直指第三营阵心!

“以步拒骑,今日不演,不试——”

他顿了顿,槊尖缓缓抬起,指向东方天际,那里,一轮赤日正破云而出,金光万道,泼洒在兖州城头,在泗水河面上,在第三营每一面盾牌之上。

“——实演!”

话音未落,五百骑齐声咆哮,马蹄轰鸣,大地震颤,烟尘如墙,挟雷霆之势,碾压而来!

黑郎没有回头,只将横刀彻底抽出,刀锋直指前方,声音穿透轰鸣:

“第三营——结阵!”

盾墙轰然合拢,弓弩手抽箭搭弦,长槊自盾隙探出,寒光连成一片钢铁密林。

风卷起旗角,露出那面“虎贲”小旗上狰狞的兽首。

它睁开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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