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土坡
洛羽和往常一样高居坡顶,借着黄昏的余晖俯瞰着坡下连绵起伏的玄军大营。
燕凌霄和李泌二人站在两侧,看着他,看着瑟瑟寒风吹动着洛羽的衣袍,可那袭背影始终纹丝不动。
积雪覆盖了整片原野,将大地与暮色揉成一片连绵的灰白。玄军营垒从坡脚一直铺展到地平线的边缘,层层叠叠的军帐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淡淡的灰黑色。
旌旗在寒风中低垂,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,旗面上的“玄”字在暮光中时隐时现,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皆是玄色军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但连绵十余里的军营内却看不到行人的身影,往常操练的军卒也不见了,仅有几处炊烟从营后升起,很快便在风中被吹散。
整座军营都笼罩在一种反常的静默之中。
十几万玄军,此刻皆已出营,不知何往。
洛羽手中握着两封信,一封是两个月前李泌去江宁城见宋明义带回来的亲笔信、一封是开战前信鸽传来的军报,上面写着羌军此战的所有部署。
这两封,他已经看了很久很久。
洛羽终于开口了:
“各军都出动了吗?”
燕凌霄轻声应道:
“回王爷,各路兵马皆已出营,向指定地点集结。”
“兄长呢?”
“从最后一次传来的军报推算,最快明天便能到枯骨岭。”
洛羽顿了一下,像是自言自语:
“这一战,能赢吗?”
燕凌霄和李泌对视了一眼,眼神中皆闪过一抹凝重。
虽说洛羽一次次在众将面前说玄军必胜,可他身为主帅,又岂能真的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每战必胜?输了,可就是十几万条人命,输了,就意味着一整年的蜀庭之战以失败告终。
这种代价,没人承受得起。
洛羽,终究是紧张、担忧的。
“王爷,我们一定会赢的。”
燕凌霄率先开口:
“我边军将士在死人堆里不知道摸爬滚打多少次了,这次也绝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“对,我们一定能赢!”
李泌的嗓音微微发颤,他好像比洛羽还要紧张:
“蜀地百万子民,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。”
“是啊,我们一定会赢!”
洛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两份信纸:
“若是输,对不起太多人的牺牲。”
……
靖天山,羌军皇帐
夜幕缓缓降临,偌大的帅帐之内独有耶律楚休一人,桌上罕见地摆着一架古琴。
世人都说西羌蛮族是有勇无谋的莽夫,大多粗鄙,不通文字、不通诗词歌赋。可草原文武皆知,耶律楚休乃是大才子,当年在陇西关外对阵第五长卿时更学过一手琴艺,这些年越发精进。
若是没有战争,这位二皇子应该是皇族中最温文尔雅的一位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
帐帘落下,将靖寒冷的夜风隔绝在外。
几盏铜灯拢在案角,刚好照亮古琴的一根根琴弦和旁边那只正在煮茶的小炉。壶中的水刚沸过一轮,此刻正搁在炉边,茶水已经沏好,在杯中缓缓散着缕缕白汽。
茶杯并非一只,而是一对,好像还差什么人没到。
耶律楚休坐在案后,指尖轻搭在琴弦上,从琴尾缓缓滑向岳山,又在中间停住,不重不轻地按了一下。弦没有出声,只是被压下了极浅的弧度。
夜风在帐外呼呼的吹,可帐内却暖意昂然,整个靖州,双方数十万兵马皆已部署到位,可这里却是一壶茶、一把琴,格外安详,像是与世隔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帐外有人通禀:
“殿下,宋大人到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耶律楚休平静地应了一声,目光始终落在琴弦之上。
帐帘掀开,宋明义迈步而入,还有一股寒风趁机钻了进来,但很快又被帐中的炉火驱散。
“参见殿下。不知殿下深夜召臣前来,有何要事?”
现在军中大将们都出去带兵了,反倒是宋明义这种文官看起来清闲些,只需要在营中坐镇,不用到最前沿卖命。
“宋大人来了,坐吧。”
耶律楚休微微一笑,很随意的问道:
“大战将起,想问问后勤一应事务安排得如何了?”
宋明义在案侧落座,身形端正,神态依旧恭敬地答道:
“回殿下,干粮已按各营所需分发完毕,每名士卒随身携带三日口粮,另有部分干粮囤于前线各营的临时粮点,以备轮换补给;
药材方面,臣从后方调集了最后一批伤药和绷带,优先配给了前沿作战各营。
军械库中尚存的弓弩、箭矢和替换刀枪,都已按各军编制分装,紧邻阵后,方便战时取用。此外还准备了若干替换甲片和修械工具,防止激战中器械损耗过快……”
宋明义回答得井井有条,足见其办事得力。
果然,耶律楚休很安心地笑了一声:
“那就好,粮草和军械都妥当了,这仗打起来本殿心里也有底,得亏宋大人在前线,否则这些事都不知道该让谁去安排。”
“殿下过奖了,这些本就是臣分内之责。”
宋明义瞄了一眼桌上的古琴,轻声问道:
“殿下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唉。”
耶律楚休的手掌在琴弦上轻轻一抚,叹了口气:
“此战关乎蜀庭存亡,关乎数十万将士的性命,本殿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啊,便翻出了这把古琴。
宋大人若是有兴趣,听本殿弹奏一曲如何?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宋明义露出一抹笑容,像是很惊喜:
“久闻殿下的琴艺独步天下,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见识一下,今日算是有福了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耶律楚休大笑一声:
“独步天下不敢当,倒是精通一二,不至于出丑。”
“殿下请!”
“锃~”
耶律楚休的十指落上琴面,拨弦的动作不重,第一声却脆得像一枚石子投入冻湖,冰面裂开一线清响,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相继坠下,一弦接着一弦,由缓入急,由散入密,渐渐汇成一股连绵而沉实的音流。
曲调并不复杂,却有一种罕见的力道,像是某种东西正由远及近地推过来,每一个音符都踩在前一个的余响上。
低音处浑厚如远山闷雷,高音处尖利如金铁交鸣,间或有急促的轮指穿插其间,仿若万马奔腾。
琴声在帐中回荡,将古琴原本清越的音色压出了一层略带沉涩的回音,越发激昂。
宋明义甚至闭上了眼睛,像是彻底陶醉在这琴声之中。
“锃~”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余韵在琴面和炉火之间轻轻荡了几息,终于缓缓收尽。
耶律楚休收拢手指,袖口在琴面上拂过,那几根弦的最后一丝颤鸣也随之沉入静默。
宋明义这才睁开眼,嗓音里带着诚恳的赞赏:
“殿下的琴艺果然名不虚传!
此曲慷慨激昂,既有军阵杀伐之象,又不失深远气韵,臣听得入神了,不知此曲何名?”
耶律楚休将双手搁在琴面两侧,微微侧过头来,语气平淡:
“大玄破阵曲。”
帐中忽然静了一息。
烛光缭绕、气氛微凝。
宋明义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却很快恢复了平静,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:
“好曲。
只是这曲名……倒让臣有些意外。”
“哈哈。”
耶律楚休笑道:
“此曲可是洛羽麾下顶级谋士第五长卿所作,当年凉州城头,一首大玄破阵曲夺我奴庭三州之地,杀我悍卒十余万。
堪称是名曲。
本殿好不容易才弄到了琴谱,学了多年。每一次弹奏,本殿心中都会想起我草原战死的将士,我草原丢掉的土地。
可怜征人不归乡啊。”
宋明义面庞微颤,不发一言。
“琴是好琴,曲是好曲。”
“兵锋所向,大玄破阵。一曲落罢,大军胜捷。
呵呵,何等的豪迈,霸气。”
耶律楚休的手指缓缓拂过琴弦,目光最终落在了宋明义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
“想必宋大人心中也在盼着,玄军大捷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