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赵铁军的车队驶入临江旧货运支路时,追击组已经把那辆黑色越野车压在了废弃货场最里面。
这里距离旧城区还有两公里,支路两侧是停用多年的仓库和堆场。
二队按照赵铁军先前的命令,没有在居民区强行逼停,而是一路保持距离,用两辆车封住岔路,迫使对方自己拐进这条没有出口的旧路。
黑色越野车斜停在一堵砖墙前,车头撞坏了半边铁丝网,三名嫌疑人躲在车后,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个用胶带缠住的塑料盒,另外两人各背着一个包。
几十米外,盾牌组已经展开。照明灯没有直射嫌疑人的眼睛,只照亮他们脚下和两侧退路。
“赵局,车没撞,油箱也没漏。”二队负责人快步迎上来,低声汇报,“他们下车以后想往仓库区跑,被我们堵回来了。”
“刚才有人喊塑料盒是起爆器,真假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扔出车窗的那个包呢?”赵铁军问道。
“排爆组已经隔离,初步确认里面有土制爆炸物,但没有发现正在工作的定时装置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没有接过扩音器。
追击现场已经由二队控制,他赶来是为了接上临江码头的协同指挥,不是为了到了哪里都抢着发号施令。
“继续按你们的方案谈。”他说,“给他们留出放下东西、举手走出来的通道。排爆手不到位,任何人不许靠近车辆。”
二队负责人重新回到盾牌后,喊话道:“听清楚!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,人往左侧空地走!不要碰背包,不要回车里!”
塑料盒被举得更高了,“都别过来!”那名年轻人嘶声喊道,“再过来一起死!”
赵铁军隔着防弹面罩看着他,那张脸确实年轻,最多二十七八岁,眼神里的凶狠却遮不住慌乱。
他不断回头看另外两个人,显然自己也不知道盒子究竟能不能引爆。
对峙持续了四分钟,最先崩溃的是靠墙的那个人。他突然把背包扔到地上,双手抱头蹲了下来,说道:“我投降!东西不是我的!”
拿塑料盒的人猛地转身骂他,就在这一瞬,第三个人也向旁边退开,彻底暴露了三人之间的距离。
谈判人员抓住机会继续喊话:“你同伴已经放下武器。你把盒子放下,医护和律师权利都会依法保障。你现在按下去,先死的是你自己!”
年轻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,十几秒后,塑料盒从他手里落在地上。
“别动!双手举高,向左走!”谈判人员喊话道。
三个人先后走出车辆掩体,被控制组分开带走。
排爆人员随后进入现场,确认塑料盒只是一个接着导线的空壳,两个背包里却装着爆炸物和备用电池。
从赵铁军到场到三人全部被控制,没有再响一枪。
赵铁军看了一眼时间后,说道:“留二队和排爆组处理现场,人员、车辆、爆炸物分开移交。”
说完,赵铁军转身上车,再次命令道:“其他人去临江码头。”
而此时,长航公安指挥大厅,旧货运支路的处置结果通过加密频道传回时,陈默正站在大屏幕前,盯着临江码头那个始终没有变色的红点。
通讯员报告道:“三名逃窜人员全部控制,没有人员伤亡。现场发现两个装有爆炸物的背包,排爆组正在处理。”
“执法记录有没有中断?”陈默问道。
“没有。追击、喊话、投降和控制过程都有两组设备同步记录。”通讯员汇报着。
“先不要把追击任务标成完成。”陈默说道,“人员控制只是第一步。车辆、爆炸物、随身物品分别建册,等排爆和证据交接全部结束以后再关闭任务。”
通讯员把状态从红色改成了黄色,大厅里其他行动点大多已经完成控制,只有临江码头仍在不断刷新现场信息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现在只剩运砂船了。”
陈默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“只剩一个红点,不代表可以把所有人和所有火力都压上去。”陈默说着,“船上还有普通船员,船头有固定机枪,机舱里还有柴油。力量越多,越要把职责分清楚。”
顾志远拿着最新力量分布表走过来,看着陈默说道:“江南一组负责现场谈判和封航,水警艇封住上下游,武警突击力量已经进入西侧堆场。”
“赵铁军带机动组赶过去以后,可以接管现场。”
“不接管。”陈默直接说道,“江南一组从零点开始就在现场,对船上的位置、人员变化和水流情况最熟悉,继续由他们指挥。”
“赵铁军负责把陆上追逃、水上封控和新增突击力量接到一起,除非现场指挥员失去指挥能力,否则不临时换人。”
顾志远立即在力量表上修改了指挥关系,陈默又问道:“跳水获救的船员能不能说话?”
“能。他受了凉,没有外伤,已经确认船上原有四名普通船员。剩下三个人被控制在驾驶舱附近,其中轮机员被绑住了。”旁边的工作人员回应着。
“让医护先给他保暖,再请他画船舱位置。”陈默说道,“重点确认驾驶舱侧门、机舱通道和船尾救生设备。问清楚就停,不要为了多知道一点让他反复回忆跳江过程。”
工作人员很快把获救船员画出的简图传上大屏幕,图画得歪歪扭扭,但驾驶舱、轮机舱、船长室和两条上下通道都标了出来。
驾驶舱后侧还有一道狭窄侧门,外面通向船尾甲板,正好可以成为普通船员脱离的路线。
陈默用手指点了一下那道侧门后,说道:“把这张图发给江南一组,只作为参考,现场必须重新确认。”
“消防艇向船侧前移,但不要开灯刺激船上人员;医护组到西侧堆场待命;主航道继续封控,防止不明船只靠近。”
顾志远看着屏幕上的运砂船说道:“王大勇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没有退路的人才最危险。”陈默回应道,“我们要拿下的是整条船,不是逼他把船员和证据一起烧掉。”
他说完以后,才接通赵铁军的频道,把最新的船舱简图和指挥关系发了过去。
陈默的指令传到车上时,两辆车已经驶出货运支路,江南一组的现场报告也接了进来。
“目标船仍停在原锚位,主机启动过两次,都被封航艇逼回去了。船上至少八名武装人员,原有四名普通船员,其中一人已经跳水获救,另外三人仍被扣在驾驶舱附近。”负责人汇报着。
“有没有开火?”陈默问道。
“零点二十六分朝水警艇打了两枪,没人受伤。我们没有强登,一直把船压在支汊内。船头有一挺固定在转盘架上的老式机枪,船舱里疑似有柴油桶。”负责人回答着。
这与行动前的预案一致。临江一组在零点统一收网后就完成了封航,只是因为船上出现了普通船员,没有贸然强攻。
赵铁军从废弃码头赶来,不是替代临江现场指挥员,而是把陆上追逃组、水上封控组和后续抵达的武警突击力量重新接到同一条指挥线上。
赵铁军这边抵达临江码头西侧堆场,改装运砂船停在离岸六十多米的支汊里,船头朝向主航道,船尾两条快艇已经被割断缆绳,正被水流推向下游。
两艘水警艇一前一后封着出口,探照灯避开驾驶舱,只照在船舷和水面上。
江南一组负责人把现场图递给赵铁军后,说道:“船上领头的叫王大勇,是三江联盟在临江的负责人。普通船员原有四人,一个轮机员、三个临时雇来的水手。刚才有个水手趁乱跳江,已经被巡逻艇救起。他说王大勇把轮机员绑在驾驶舱,让他随时准备开船。”
“机枪位置确认了吗?”赵铁军问道。
“确认了,船头转盘架。枪手躲在砂斗挡板后面,旁边有人给他递弹药。船尾还有两支霰弹枪。”
赵铁军没有立即下令登船,他先接通指挥大厅,把普通船员、武器位置和现有封控情况完整报告了一遍。
陈默在电话里只强调了三件事:“先救人,后控船;没有直接射击威胁,不扩大火力;保险箱和电子设备由证据组接管,现场人员不得自行翻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军应着。
通话结束后,赵铁军看向江南一组负责人说道:“现场还是你指挥。我负责把新增力量接进来。谈判继续,突击组只做准备。”
扩音器再次响起,负责人喊话道:“王大勇,你们的陆路接应已经全部落网,龙四和马猴也被控制。”
“主航道已经封闭,你没有地方可去。先把三名船员放到船尾,我们保证他们安全离船。”
船上沉默了半分钟,随后,一个男人在驾驶舱窗口露出半张脸,朝岸上喊道:“给我一条快艇,再放开下游!”
“先放人。”负责人回应着。
“你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!”话音一落,船头机枪突然喷出火光。
一串子弹打在岸边的混凝土墩和空集装箱上,火星四溅。警戒人员迅速压低身体,原本停在明处的车辆全部熄灯后撤。
“枪手形成直接威胁!”观察组报告。
江南一组负责人没有犹豫,说道:“按预案处置枪手,其他位置没有明确目标不得射击!”
一声枪响从侧后方的观察点传来,船头枪手右肩中弹,整个人向后翻倒,机枪仍固定在转盘架上,没有落入江中。
给他递弹药的人扑过去想重新握住枪柄,却被船侧消防艇突然打来的高压水柱冲离船头。
岸上扩音器随即压过枪声:“停止抵抗!船头火力已经失效!放下武器,保护船员!”
王大勇显然没想到,自己最后的底牌只打出一串子弹就被压住了。
船尾一名持霰弹枪的打手开始向快艇位置移动,试图解下备用缆绳。
水上封控组用强光照住他的脚下,再次喊话。他犹豫几秒,把枪扔在甲板上,双手抱头趴了下去。
这一幕成了最后一道裂口,驾驶舱里的两名普通船员撞开侧门,扶着被绑住的轮机员冲向船尾。
另一名打手本想阻拦,却被同伴死死抱住。
“人质正在脱离!”观察组报告着。
水警艇贴近船尾,先把三名普通船员接走。确认驾驶舱里不再有人质后,江南一组负责人下达登船命令。
突击人员分别从船尾和右舷登船,船舱里传来两声零散枪响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四分钟后,耳机里传来报告:“驾驶舱控制!”
“机舱控制!”
“王大勇及其余武装人员全部控制!”
“发现一名伤员,立即呼叫医护!”
很快,改装运砂船彻底失去抵抗。
船上八名武装人员全部落网,其中三人受伤,无人死亡;三名被扣船员安全获救。
一名突击队员肩部被霰弹擦伤,防弹装备挡住了大部分钢珠,没有生命危险。
指挥大厅里,临江点位从红色变成了黄色。
通讯员摘下一侧耳机,转身报告:“船上控制完成,请求转绿。”
“排爆结束了吗?”陈默问。
“还没有。突击组正在清舱,医护已经上船。”通讯员汇报着。
“保持黄色。”陈默说道,“人员数量、武器数量和普通船员身份全部核对完,排爆组确认安全,证据组完成接管以后再转绿。”
刚才机枪开火时,岸边一部摄像设备被碎石击中,画面中断了十几秒。
技术人员已经从突击队员的执法记录仪、水警艇和消防艇上调取同期画面,三组影像从不同角度记录下了机枪射击、依法处置和船员脱离的全过程。
陈默看完时间轴,先问的却是伤员,“突击队员叫什么?意识是否清醒?”
“叫周明,三十二岁,右肩被霰弹擦伤,意识清醒,已经止血。船上三名受伤人员也都没有生命危险。”通讯员汇报着。
“先转运治疗,不要等现场总结。”陈默说道,“我方人员和嫌疑人使用不同车辆,伤情、交接时间和随车人员分别记录。三个普通船员按获救人员安置,不要和嫌疑人混在一起,更不能刚下船就围着做笔录。”
顾志远把临江现场的任务清单调出来,说道:“船头固定机枪一挺,霰弹枪两支,船舱里还有短枪和弹药,具体数量正在清点。王大勇身上发现保险箱钥匙,但证据组还没有开箱。”
“钥匙单独封存,先拍钥匙在他身上的原始位置。”陈默说道,“保险箱谁发现、谁看守、谁破拆,都要留记录。废弃码头、追击车辆和运砂船是三个独立现场,分别编号、分别运输,没有封签的东西不许离开警戒线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志远回应着。
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已经连续忙碌了几个小时,听到运砂船被控制,一些人下意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,却没有人欢呼。
陈默走到指挥台前,把原本准备好的行动结束通报压在文件下面。
这份通报只写了抓获多少人、控制多少点、缴获多少武器。可对清江行动来说,这些数字远远不是结果。
武装人员落网,只能证明他们打赢了今晚这一仗。
只有账册、资金、项目和保护伞全部连成证据链,才能证明横在三省江面上十几年的那张网,真的被连根拔起。
“通知各组。”陈默说道,“谁也不要急着报功。把自己负责的现场从头检查一遍,漏掉一部手机、一张纸,都可能让我们少查一个人。”
医护人员先上船处理伤员,排爆组随后检查柴油桶和机舱。确认不存在正在工作的爆炸装置后,证据保全人员才进入驾驶舱和船长室。
王大勇被铐在甲板一侧,脸贴着冰冷的钢板,仍在不停骂人。
赵铁军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停。
赵铁军先去看了获救的轮机员,确认三人都没有严重外伤,又检查了武器登记和伤员转运记录。直到证据组报告船长室发现保险箱,他才进入船舱。
保险箱被固定在床板下面,外面没有明显撬动痕迹。
证据人员先拍摄位置、锁具和周边环境,再请两名见证人员到场。破拆完成后,里面没有成捆现金,只有两本手写账册、一枚加密U盘、三部旧手机和一叠带有多个项目编号的复印件。
赵铁军没有伸手,他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证据人员逐件编号、装袋、封签。
其中一本账册的封皮上写着“临江砂运”,另一本没有名字,只在第一页画了三个符号:一座桥、一把伞和一道堤坝。
王大勇被押过舱门时,看见那本无名账册,脸上的凶狠第一次变成了慌乱。
“那不是我的!”他脱口而出。
赵铁军这才转头看他,问道:“谁的?”
王大勇立刻闭上嘴。
“没关系。”赵铁军说道,“你不说,账会说,手机会说,U盘也会说。”
赵铁军那边在战斗时,临江点位由黄转绿。长航公安指挥大厅的大屏幕上,十二个固定行动点全部完成控制。两支机动组开始转入人员转运、现场警戒和证据支援。
陈默没有宣布庆祝,他拿起麦克风,对所有行动组说道:“抓捕阶段结束,证据阶段开始。各点位重新核对人员、物品和执法记录,任何口头交接都要补成书面。”
“伤员继续救治,普通船员做好安置,不得因为天亮就放松警戒。”
随后,陈默单独接通赵铁军的频道后,说道:“铁军,临江现场交给江南一组和证据组。你连续跑了两个武装点,不再参加第一轮讯问,先把行动报告和人员安全情况交回来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还是答道:“明白。”
他知道陈默说得对。十五年前,他最想要的是亲手把这些人按在地上;十五年后,他更清楚,真正能把这张网钉死的,从来不是谁在现场多开一枪、多问一句,而是每一件证物都找得到来处,每一份口供都经得起核对。
这时,天色将亮未亮,临江支汊里一片灰白。
被控制的运砂船静静停在水面上。船头那挺机枪已经卸下弹链,枪口被套上证物袋;三名普通船员裹着毛毯坐在救护车旁;证据人员提着封好的箱子,一个接一个走下跳板。
三江联盟最后的武装力量,就这样覆灭了。但当那两本账册和加密U盘被送上证物车时,赵铁军知道,真正会让三省官场震动的东西,才刚刚离开船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