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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14【各羌部人心思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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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来随后接见瞎撒欺丁:“你可敢乔装潜回龛谷堡?若是能招抚龛谷堡及兰州一带羌部,龛谷堡及周边平地、山岭、河谷,连带着那里的羌民就都是你的。”

这是许诺把后世榆中县的一半地盘,赏赐给瞎撒欺丁父子...

腊月廿三,小年刚过,古渭寨的雪便下得愈发紧了。朔风卷着碎玉似的雪粒抽打在夯土寨墙上,发出沙沙的闷响,墙头巡哨的弓手裹紧皮袄,呵出的白气未散便凝成霜花,粘在眉睫上。徐来却未在暖阁里烤火,他披着玄色鹤氅立在东寨门箭楼之上,袖口微掀,指尖正蘸着檐角滴落的融雪,在青砖地上划一道浅痕——那是渭源至蒙罗角部的山道走向,蜿蜒如蛇,自熟羊寨西北折入山坳,再沿洮水支流逆上三十里,便直插巴毡角寨后粮仓所在的阿斯谷。

侯可站在他身侧,铜壶里的热酒已凉了半盏,他却未饮,只盯着徐来手指划过的路线,喉结缓缓滚动:“阿斯谷地势低洼,冬雪积得厚,马蹄陷进去怕要耽搁时辰。”

“不走阿斯谷。”徐来收手,掸去指尖湿冷,“走‘鹰喙岭’。”

侯可一怔,随即瞳孔微缩:“那条路……三年前塌过半截,至今无人敢踏?”

“去年秋,我让王韶带五十个羌人猎户,用藤索吊在崖壁上凿了七日。”徐来声音平缓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新道宽可容三人并骑,绕开阿斯谷,直抵巴毡角寨后百步的松林——他放牧的牛群,每日必经那里饮水。”

楼下忽有马蹄声急叩石阶,安寒勇裹着一身雪沫冲上箭楼,甲胄上冰凌叮当碎裂。他递上一封油纸包得严实的密信,信封角盖着通远军印,朱砂未干:“刚从渭源飞骑送来。巴毡角昨夜召齐各族头人,在寨中杀牛祭神,说‘宋人若来,便教他们尝尝羌刀之利’。”

徐来拆信的手未顿,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:“他连祭神都选在松林边的‘白桦台’?”

安寒勇点头:“是。那儿地势开阔,能聚三千人。”

徐来将信纸凑近油灯,火苗舔舐纸角,青烟袅袅升腾,他忽然笑了:“好,就让他在白桦台祭神。”

翌日拂晓,古渭寨北门无声洞开。三百骑黑甲精锐鱼贯而出,马蹄裹布,衔枚而行,每匹战马背上驮着两捆枯枝扎成的柴束,柴束缝隙里嵌着浸透桐油的麻绳。领头的不是王韶,而是刚调来的虎翼军指挥使李元吉——此人原是禁军殿前司老卒,擅夜战突袭,左颊一道刀疤斜贯至耳,沉默时如铁铸,开口却声如裂帛:“安抚使放心,此战不取首级,只夺寨门、断粮道、焚松林。”

徐来亲手为他系紧护颈皮带,指腹擦过那道旧疤:“巴毡角若逃,不必追。但松林边那口‘哑泉’,须以石灰填死。”

李元吉一愣:“哑泉?那泉眼枯了十年,早无活水……”

“十年前枯,今春必涌。”徐来抬眼望向东南山脊,“去年秋,我命人在山腹凿了暗渠引洮水,今日恰满三月。”

大军隐入雪幕,寨中却骤然喧闹起来。徐来令民夫在西市口搭起三座高台,悬起三幅丈余长的绢画:一幅绘西夏兵劫掠寨堡,汉羌百姓被缚于马背;一幅画宋军箭雨覆盖西市城,城头焦黑;第三幅却是空白,只题八字:“渭源归心,待君落墨。”

消息传到蒙罗角部,巴毡角正在帐中分发新得的铁锅。他接过探子送来的绢画摹本,嗤笑一声掷于地:“宋人穷疯了?拿几张破画唬人!”他踩过画上西夏兵的头颅,靴底碾碎朱砂染就的血迹,“传令!把今年互市收的商税,尽数换成盐巴——明早运去龛谷堡,献给赞普!”

帐外忽有孩童尖叫。巴毡角掀帘而出,只见寨后松林边缘,一群野鹿受惊狂奔,鹿群蹄下溅起的不是雪泥,而是混着青苔的湿土——分明是地下暗流顶开冻土所致。他眯眼盯了片刻,转身喝道:“速备三百骑,随我去哑泉看个究竟!”

他万万没料到,哑泉边早已埋伏着二十名通远军斥候。他们伏在泉眼旁的朽木堆里,待巴毡角勒马驻足,为首者猛地掷出火把。火把撞上朽木堆中预先泼洒的猛火油,轰然爆燃!浓烟裹着刺鼻硫磺味直冲云霄,松林深处号角呜咽,三百黑甲骑兵自山脊雪线破雾而出,马蹄踏碎薄冰,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。

巴毡角拨转马头欲逃,李元吉的箭已钉入他坐骑左眼。战马人立嘶鸣,将他掀翻在地。他挣扎起身,拔刀欲战,却见寨中浓烟四起——原来那些驮柴的骑兵,并未直扑寨门,而是绕至寨后陡坡,将浸油柴束抛入松林。风助火势,松脂烈焰顷刻吞没半座山坳,火光映照下,三百骑竟似千军万马。

“降者免死!”李元吉的声音压过烈焰噼啪,“徐安抚使许你世袭部落酋长,赐汉姓赵,授银鱼袋!”

巴毡角跪在焦土上,看着自己豢养的五十头牦牛在火海中哀鸣倒地,终于嘶吼:“我降!我降!”

火势渐弱时,徐来才策马入寨。他未进巴毡角金帐,径直走向寨中祠堂。那里供着蒙罗角部历代祖先的骨匣,最上层却空着一只雕花楠木匣——匣盖半启,露出半截褪色的西夏敕封铜牌。徐来取出铜牌,随手抛进尚未熄灭的篝火堆,铜牌遇热扭曲,青烟里浮起几缕西夏文残影。

“明日开仓放粮。”徐来对赶来的侯可道,“把巴毡角部所有存粮,按户分给寨中百姓。告诉他们,这粮是朝廷拨的,也是徐某人从汴京讨来的。”

侯可愕然:“粮仓刚烧……”

“烧的是松林边的假粮仓。”徐来指向远处山坳,“真粮仓在阿斯谷底岩洞里,我派了五十个会羌语的厢军,扮作逃荒灾民混进去三日了。”

当夜,巴毡角被押至祠堂。徐来命人端来一碗热粥,亲自吹凉递到他面前:“吃吧。你弟弟木征,在龛谷堡吃的是陈年粟米,掺着沙砾;你哥哥俞龙珂,在熙河吃的是官府配给的麦饼,硬如石块。而你——”他指尖敲了敲碗沿,“明年春耕,你部众分到的种子,是通远军新育的耐寒青稞,亩产比往年多三斗。”

巴毡角捧碗的手抖得厉害,粥面涟漪晃动,映出他眼中血丝密布。他忽然放下碗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:“赵醇忠……叩谢安抚使活命之恩!”

徐来扶起他,解下腰间佩刀递过去:“此刀名‘断岳’,是我初入秦州时所铸。今日赠你,望你断旧主之岳,立新朝之岳。”

巴毡角双手捧刀,刀鞘上“熙宁七年冬”的刻字尚带体温。他不知,就在他叩首刹那,古渭寨西市口那幅空白绢画已被悄然揭下,换上崭新一幅:画中巴毡角俯首献刀,身后松林新绿如洗,林间阡陌纵横,农人驱牛犁地,犁沟翻起的泥土里,隐约可见未融尽的雪粒与青翠草芽。

三日后,捷报快马驰入开封皇城。赵顼正与王安石、苏颂议定新设“制置三司条例司”之事,内侍捧着通远军八百里加急闯入垂拱殿,黄绫包裹的奏疏上,朱砂批注赫然在目:“渭源平,蒙罗角部归附,擒伪酋巴毡角,斩首二百三十七级,获粮三万石,牛羊万余头。”

小皇帝霍然起身,一把抓过奏疏,手指抚过“擒伪酋”三字,忽然仰天大笑:“好!好一个徐来!”笑声未歇,殿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——枢密院急报:西夏遣使求和,愿割西市城以南三百里之地!

王安石捻须微笑:“陛下,徐来此战,不止夺渭源,实乃为变法开道。”

苏颂却默默展开另一份邸报:河北灾民安置处奏称,因黄河水患,原拟迁往陕西的厢军家属,已有五千户自愿改道秦州——只因听说“通远军垦田免赋五年,官贷耕牛种籽”。

赵顼踱至殿门,推开窗棂。窗外雪霁初晴,阳光刺破云层,将宫墙琉璃瓦照得一片金亮。他久久凝望,忽然问:“徐来……今年多大?”

苏颂躬身答:“二十九岁。”

“二十九岁……”赵顼喃喃重复,目光投向御案上摊开的《周礼·地官》,书页正停在“均土地,安民生”一句。他提笔蘸墨,在徐来奏疏空白处写下八个字:“国之柱石,朕之臂膀。”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鸽哨声清越掠过,一只灰羽信鸽停在檐角,脚环上缀着广州府火漆封印的竹筒。

徐三郎的信到了。

信中只有一句:“弟已赴丁正臣麾下效力。另,丁氏女携四十疍民死士,昨日抵古渭寨东门。婢子言,若兄不见,即削发为尼。”

徐来捏着信纸立在廊下,腊梅枝头积雪簌簌坠落。他抬头望去,东门外雪地上,一袭绯红裙裾正踏碎冰棱而来,裙摆翻飞处,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铜短剑——剑鞘纹路,竟与他赠予巴毡角的“断岳”刀鞘如出一辙。

身后传来婴孩咿呀声,翩翩抱着孩子缓步走近,将襁褓轻轻塞进他臂弯:“你瞧,这孩子眉眼,倒像极了你当年在州学抄书的模样。”

徐来低头,婴儿攥紧他衣襟,小手软乎乎的,掌心汗津津的温热。远处校场传来新募羌兵操练的号子声,粗粝而昂扬,混着渭水解冻的潺潺水声,一路向东,仿佛要淌进汴京宫墙的琉璃瓦缝里,渗进那本摊开的《周礼》页间。
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古渭寨初设学堂时,曾亲笔题写匾额:“格物致知”。如今匾额犹在,而格物之途,早已不止于桑剪倭扇、天文地理。它盘踞在渭源焦土之下,蛰伏于阿斯谷暗渠之中,更缠绕在丁大妹腰间那柄青铜短剑的纹路里——那纹路,分明是岭南疍民世代相传的浪花纹,却与秦州工匠新铸的箭镞弧度惊人相似。

雪光映照下,婴儿睫毛轻颤,忽然咧嘴一笑,唾沫星子溅上徐来腕间旧疤。那疤痕是熙宁元年在秦州校场比武时留下的,当时王韶笑他:“徐兄腕上有疤,心上却无痕。”

如今腕疤犹在,心痕已深。

徐来将孩子托高些,让他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。光晕温柔,镀亮婴儿额前细软胎发,也照亮了远处山脊新筑的烽燧——燧台基石上,匠人尚未完工的刻字依稀可辨:“熙宁七年,通远军立。”

风过处,梅香浮动,裹着渭水湿润的气息,浩浩汤汤,奔流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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