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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8 小皇帝天魔乱舞,沈教授初试胡雪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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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贵客三位,请上二楼~”

踩着脚下柔软的波斯地毯,在吴掌柜的指引下,三人宛如得胜的将军,昂首挺胸上了楼。

小皇帝很激动。

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感。

连续穿过两扇厚重的鎏金雕...

西直门火车站的喧嚣尚未散尽,青石铺就的月台边缘还残留着未燃尽的鞭炮碎屑,红纸如血,被晨风卷起又落下。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尚未被初阳蒸干,便已裹挟着铁锈、硝烟与狗肉余香,在空气中凝成一种奇异的甜腥。人群渐次退去,唯余御林军踏着整齐步点清场,靴底碾过碎纸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——这声音微弱,却比方才万众山呼“万岁”时更令人心悸。

赵烈文并未随宣武帝回宫。

他立于月台尽头,背手而立,军大氅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那柄乌木鞘、鲨鱼皮缠柄的西洋短剑。剑鞘上无纹饰,只有一道浅浅凹痕,是三年前在金陵城外校场演武时,被曾国藩亲赐的佩剑磕出的印子。那时他还叫赵烈文,不是“亚父”,也不是“慈父”,只是两江总督府幕中一个写得一手好策论、算得一手精账目的师爷。

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。

袁慰亭来了。

他没穿甲胄,只着一身深青色便服,袖口磨得发亮,胸前一枚铜质怀表链垂至腰际,表盖微微开合,指针正跳向辰时三刻。他站定,距赵烈文半步之遥,不跪,不揖,也不说话,只把左手搭在右腕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表链冰凉的铜节。

赵烈文没有回头。

“你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
袁慰亭喉结一动: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他们信了。”

赵烈文终于侧过脸。朝阳斜切过他眉骨,在眼窝投下一小片浓重阴影,那阴影里没有怒意,没有讥诮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“信什么?信皇帝真会御驾亲征?信南方七镇真愿俯首称臣?信紫禁城还能号令东南?”

袁慰亭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信您真能容我活到今日。”

赵烈文轻笑一声,那笑声干涩,像枯叶刮过砖地。“容你?我不容你,你早死在廊坊桥头了。可若杀了你,第七镇二千三百零七名鄂籍兵卒,谁来安抚?谁来押解他们去南苑?谁来盯着他们交出最后一颗子弹、最后一枚火药引信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长江号装甲列车黝黑的炮塔:“鲍超是莽夫,王鑫是悍将,江忠源是老朽,张宗仓是烈士……唯独你,袁慰亭,是条活鱼。活鱼不入网,便要搅浑水。我不杀你,是要你这条鱼,替我把这潭死水,搅得再浑些。”

袁慰亭终于抬眼,瞳孔里映着铁轨延伸向天际的银线:“中丞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传话。”

“传给谁?”

“传给你自己。”赵烈文转过身,直视着他,“传给你心里那个还跪在金陵贡院考场、攥着考卷发抖的袁世凯。告诉他——你当年落第不是因为文章差,是因为命格太硬,压不住龙气。如今龙气不在紫宸殿,在西直门。你若还想做文章,就别写策论,去写《阅兵实录》;若还想做官,就别拜礼部,去拜军咨处;若还想做个人……”

他伸手,食指点了点袁慰亭心口位置:“就把这里头那点‘忠’字,刮干净。刮得越狠,活得越长。”

袁慰亭脸色未变,呼吸却滞了一瞬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狗肉火锅边,赵烈文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焦黑狗肋骨,吹去浮灰,慢条斯理啃下筋膜时的模样——那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,那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批阅一道关乎国运的折子。

“中丞……不,亚父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第七镇官兵,今晨已按令拆卸全部枪栓簧片,交由暂编十四协收缴入库。但有十二人,声称‘枪栓锈死,无法拆解’,被单独羁押在三号车厢。”

赵烈文眯起眼:“哪十二人?”

“皆为襄阳府谷城县人。领头的,叫胡玉麟。”

这个名字像一枚钝钉,猝然楔入赵烈文耳中。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。谷城……胡玉麟……三年前湖北剿匪案卷末页,潦草批注着一行朱砂小字:疑与盛宣怀盐引案有关联,查无实据,姑存档。

原来盛宣怀不是死于政争,是死于一根盐引绳索勒断的脖颈。

而绳子另一端,一直垂到谷城山坳里的私盐窖。

赵烈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竟笑了:“好。把胡玉麟带来。就在此地,就在此时。”

袁慰亭领命而去。

不到一刻钟,胡玉麟被两名御林军反剪双臂押至月台。他不过二十出头,脸颊削瘦,颧骨高耸,左耳缺了一小块,是旧伤。身上蓝布军装沾着泥灰,却洗得发白,裤脚还打着补丁。他抬头望见赵烈文,目光毫无惧色,只有一股子山野间熬出来的倔劲儿,像刚从汉江滩涂里刨出来的铁矿石。

“胡玉麟。”赵烈文唤他名字,声不高,却让四周巡哨的御林军齐齐绷紧了脊背。

“在。”胡玉麟应得干脆,下巴微扬,脖颈拉出一道青筋。

“你爹胡大锤,十年前在汉阳铁厂当炉工,后因‘怠工误产’被革退。你娘三年前病殁,棺材板是赊的。你十六岁入营,两年升副目,去年冬,带队截获三船走私鸦片,全数焚毁,上司却以‘证据不足’压下报功文书——可有此事?”

胡玉麟瞳孔骤缩,嘴唇翕动,却未发声。

“不必答。”赵烈文摆手,“我查过你的饷薄,你每月寄回谷城五元,雷打不动。你妹妹今年十四,已在襄阳女塾念书,识得三千字,会写‘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’八个大字——她写的,不是抄的。”

胡玉麟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那女塾,是我捐银修的。”赵烈文平静道,“我让人教她识字,不是为了让她写反诗,是为了让她将来能看懂一张卖身契,也能看懂一纸分田令。”

他向前踱了半步,靴跟碾过一片红纸:“你恨盛宣怀,因为他克扣铁厂工饷,逼死你爹;你恨赵烈文,因为他纵容盐枭,坐视你娘病饿而死;你更恨这紫禁城,因为它年年加征厘金,却连谷城县衙的瓦都漏雨——可你有没有想过,盛宣怀的银子,是谁在漕运码头替他搬货?你娘咽气那晚,给你送最后一碗米汤的接生婆,是不是也靠替官家太太接生,换三斤糙米糊口?”

胡玉麟喉头滚动,胸膛剧烈起伏,却始终未发一言。

“我告诉你答案。”赵烈文声音陡然转冷,“是你们自己。不是皇帝,不是巡抚,不是那些坐在暖阁里喝参汤的大人们——是你们自己,一代代把脊梁弯下去,替别人扛起了江山。”

他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巍峨的西山轮廓:“看见那山了吗?山里埋着明陵,也埋着清墓,更埋着十万具没名无姓的流民尸骨。他们死的时候,没人喊他们‘友军’,也没人给他们发七块钱赏银。他们只是饿,只是冷,只是想摸一摸自家田埂上新抽的稻穗……可你摸到了吗?”

胡玉麟眼眶赤红,泪水在眼底打转,却不肯落下。

“你摸到了。”赵烈文语气忽又缓和,甚至带上一丝倦意,“所以你该明白,今日西直门这场戏,不是谁赢了谁,而是所有输光了的人,终于坐到了同一张赌桌上。”

他解下腰间那柄短剑,连鞘递向胡玉麟:“拿着。回谷城去。告诉乡亲们,朝廷今年秋税减三成,荒年免征。告诉女塾先生,下月起,女童课本添印《耕织图说》与《算学启蒙》。再告诉你的妹妹——她写的那八个字,我要她亲手刻在新修的谷城县学碑阴。”

胡玉麟怔住,双手僵在半空,不敢接。

“怎么?”赵烈文冷笑,“怕剑上有毒?还是怕接了这剑,就再不是胡玉麟,而是朝廷鹰犬?”

胡玉麟咬牙,一把抓过剑鞘。冰冷的乌木触感刺入掌心,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指节,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

“属下……胡玉麟,愿为亚父效死!”

“效死?”赵烈文摇头,“我要你活着。活着回谷城,活着种田,活着教妹妹识字,活着看着新修的县学大门上,挂起‘帝国公立’四个鎏金大字。”

他转身,不再看胡玉麟,只对袁慰亭道:“给他备马。再拨三十块银元,十斤白面,两匹细棉布。另,拟一份公文,以军咨处名义,委任胡玉麟为谷城县团练副使,专司农桑水利,秩同七品。”

袁慰亭躬身应诺,眼角余光却瞥见胡玉麟攥着剑鞘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,滴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此时,一辆黄铜镶边的四轮马车自月台东侧缓缓驶来。车帘掀开,露出曾国藩那张油光满面、须发虬结的脸。他手里还拎着半只啃剩的狗腿,骨头叼在嘴里,含混不清地嚷:“老赵!快上车!沈墨卿那厮在颐和园设了席,说是给你庆功,其实是想让你签一份《京畿防务协约》——妈的,老子刚听说,他连夜调了六艘铁甲舰堵住大沽口,连海鸥都不让飞过去!”

赵烈文未应,只望着胡玉麟远去的背影。少年跨上马背,挺直脊梁,蓝布军装在晨光里泛出微青色泽,像一茎新生的秧苗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狗肉火锅沸腾时,曾国藩拍着肚皮唱的俚曲:

“江南稻熟千重浪,江北麦黄万里霜。

莫道渔樵无远志,一杆烟雨钓沧桑。”

沧桑?赵烈文嘴角微扬。不,这不是沧桑,这是胎动。是联合帝国这具庞大躯壳腹中,第一次清晰的心跳。

他踩上马车踏板,衣角拂过月台积水,漾开一圈涟漪。

车轮启动,碾过散落的红纸与弹壳,向着颐和园方向隆隆而去。

西直门火车站彻底空寂下来。

唯有长江号装甲列车静静卧在铁轨旁,炮塔缓缓旋转,黑洞洞的炮口始终对着南方——那里,是金陵的方向,是江苏第四镇驻地的方向,是赵烈文真正的根基所在。

而此刻,金陵城外,秦淮河畔,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,临窗而坐的戴眼镜青年正放下手中报纸。头版赫然印着《帝皇巡视忠诚的南方军!》,照片上赵烈文与宣武帝并辔而行,笑容温厚如长者。

青年指尖蘸茶水,在油腻的八仙桌上缓缓写下两个字:

“成了。”
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鸽哨掠过。他抬头,一只雪白信鸽正停在屋檐,脚环锃亮,刻着微缩的齿轮与麦穗图案——那是帝国新式邮政总局的徽记。

他取出怀中银质怀表,掀开表盖。秒针滴答,正指向辰时三刻。

与西直门月台上,袁慰亭腕间那块铜表,分毫不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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